觸發毀滅的那道閃電,航向遙遠的地方——一場探索澳洲沙漠與海洋的冒險

你可曾感受過,內心深藏的慾望,突然像一道響徹雲霄、奔馳過黑夜的閃電瞬間觸碰到你,電流竄進每一條神經與血管,使你不得不跪倒在地,臣服於那喚醒的瞬間。那道閃電,打開了進入內心洞穴的大門,慾望的魔爪漸漸的爬出洞穴,生命之旅的新紀元從此開啟。

我覺得每個人,至始至終的生命,都會有它的漲潮起落,在那之中,隨著命運無情的震擊,我們會從隱藏中覺醒,不得不面對自身的毀滅,認清真相。

到底是什麼創造了這世界?在澳洲西北部的Kimberly區域,每年都會迎接數月的暴風雨雨季,豐沛的雨水、閃電創造了新的一年的生命循環。在那,原住民的意象中,一名名為Wandjina的形象,是帶來雨水的開創之神,在Dream Time(註1)他與代表著河流的蛇”Rainbow Serpent”一同創造了世界的樣貌。

[家中Wandjina藝術品收藏]

追朔起原住民的歷史,他們時常在洞穴中繪畫Wandjina的形象,代表著對他的敬意,也祈禱當年的雨水能夠豐盛。當然,豐沛的雨也能成狂風暴雨,加上雷電的狂掃,生命都不得不降伏於神的力量,相信創造與毀滅的共和,認清到命運的脆弱。

Wandjina的形象很突出,他擁有兩顆如太陽般炙熱的眼睛,頭的周圍像一個大型雷達向外擴張,當我第一次看到他的形象,那雙眼睛彷彿透徹地注視著我的靈魂,每個人的心中,何嘗不擁有像這樣的一座紅土樹林,在全世界潮汐幅度最大的一小角,等待著創造與毀滅的時刻降臨。

在Wandjina的左右側有兩隻貓頭鷹,貓頭鷹擁有與他一樣的雙眼,是唯一能與Wandjina溝通的動物,這本來就只有夜間才會行動的鳥兒,成了在夢境中與神溝通的使者。

我來自非常隱晦的自我,從小到大,因為沒自信,從來都不知如何與人發展親密關係,甚至要在它人面前坦誠自己的喜歡之情,都讓我不自覺得感到噁心和恐慌,厭惡自己都來不及了,更何況別人來喜歡我。想說卻說不出口的話,想要卻只能妄想的情感,像一顆小小的種子,埋在我的內心深處。帶著它不斷長大,直到我飛離了我的家鄉,在澳洲大地,踏上了尋找自我的路。

我第一次真正感受到暴雨的力量是在2020年的10月,我人在澳洲的中心烏魯魯(註2),那是我第一次看到自己夢想成真的瞬間,沙漠的嚴酷同時讓我受盡折磨,夜晚停在距離烏魯魯50公里遠外的路邊休息區,蜷縮在小小的一台車內,炙熱無比,甚至無法入眠,沒有浴廁,只能尿在盆子裡,身上的濕黏也難以容忍,在這樣的極致壓力下,滴雨滴水,都會是終極解脫。

在停留的第四天,炙熱終於延燒到了結尾,老天居然賜下了豐沛的雨水,原本38度的高溫驟降,本來赤紅的烏魯魯變成了深灰色,雲霧繚繞著巨石,呼吸都能聞到它復活的氣息,過盛的水從巨石頂端流下,形成了一道道瀑布,乍看,真像是一道道閃電呀。我簡直無法相信我所看到的景色,這是多少人夢寐以求所見的烏魯魯,在那一刻,我那本來已燒得赤紅的靈魂瞬間獲得慰藉,我不得不放下生來對於自己的執著與恐懼,佇立在流水的巨石前,我第一次聽見了神在說話。

第二次感受到真正的暴風雨我人也在澳洲的中心,當時我試圖要在暴風雨來臨前再次前往烏魯魯卻不成,人卡在了進入北領地州(註3)的邊境前,我留宿在一旁的露營地。那個夜晚,暴風雨來臨,我與我小小的車停在泥土路上,看著水位逐漸淹滿了部分的凹地,水劇烈的打在車上,直到深夜,一切才安靜下來。

我跳出車外,感受新鮮的泥土味,盯著雨後寧靜的天空,突然,閃電在黑夜中悄悄地伸出觸手,過沒幾秒,轟隆一聲的巨響在大地中迴盪,我震驚的張大雙眼,趕緊跑去車上拿相機。一沒注意,又好幾道雷一次落下,活像是上帝的劇場表演,裸露的閃電,一陣陣的在天空蔓延,內心的那顆種子被擊出裂痕,終於發芽,突破了我的黑暗面。我心臟蹦蹦跳的試圖在那幾微秒的瞬間,按下快門,想要捕捉那絕美的瞬間。夜晚,我潛入我小小的車,仰頭透過後車窗,看著一道道雷閃過我心頭。那晚,我不得不臣服於大地的力量,接受了命運的洗禮。

在之後的幾年,只要是暴風雨來臨的時刻,我就會興奮地拿起腳架和相機,往空曠的大地奔跑,只為了記錄與感受那絕美的閃電,每一道閃電,都是我奔馳的血液,我拚了命的追尋熱愛的事物、心中的真相,就像閃電般,再也不隱藏。

在澳洲的最後一年,我與伴侶來到了澳洲的西北角Kimberly區域,被譽為是世上數一數二僅存的荒原,數十萬平方公里的面積,只居住著四萬多的人口。Kimberly的海岸,更是世界上潮汐漲幅最劇烈的角落,我們有幸在一個靠海的原住民部落工作,當時我聽說Kimberly的閃電是世界有名,又對原住民文化相當好奇,豪不猶豫的就從伯斯(註4)開了2500公里的路程來到部落,想要追尋絕美的閃電,為這趟為期五年的冒險畫上句點。

沿途的風景,從還有些生機的稀疏叢林到逐漸空曠的紅土世界,直到抵達最北角,蔓延幾千公里的海岸線,讓人以為真看見了世界的盡頭。漫步在潮間帶上,看著海浪以萬種形狀,往不同方向綿延,那是一種幾近奇異海洋風貌,令人好奇為何這裡的海,有如此戲劇性的波折。

Kimberly陸塊在16億年前往東南向漂流,撞擊到了澳洲西北邊陸塊,兩陸塊在經過數億年的板塊運動終於相容,形成了波瀾又奇異的高聳岩石群,在搭上紅色土壤反射出的藍綠色海水,強烈的對比景色令人著迷。位於Kimberly的Horizontal Fall更是世界上最令人驚奇的景觀之一,因強烈的潮汐通過狹窄的海峽而形成如瀑布般的奇景,震懾了世界上許許多多的人。

我為了我最鍾愛的閃電來到此處,彷彿是回到了還在夢境中無意識的我,去探究驅使我的根源,我想再次和神對話。多年前,我夢到了一個夢,一位友人帶領我走進海邊的水晶洞穴,地上還有甜美的野生莓果,那是我此生,最綺麗的體驗。多年後,我尋著大海的蹤跡來到Kimberly,在一次次原住民帶著我們出航的旅程中,我找回了那場夢的感受,站在汪洋中的小船上,這是我去過最遙遠的地方,遠到我忘了過去,忘了自己,忘了如何說話,只剩下我渺小的靈魂在海水中漂流。

我想我回憶起生命中所有曾經的苦楚和磨難;曾經的恐懼和淚水;曾經的不敢和隱藏,鹽水滲透進我的生命,帶走了我的淚水,我的父親在那年過世,我在心中許諾,會帶著他遺憾的淚珠,歸還給大海。

那年的雨季相當平靜,只來了一兩場小小的暴風雨,隨著在異國流浪的年數來到五,心中的暴風雨在內心中緩緩消散而開,人生是否一定得追求那致命的一瞬間成為懸浮的問號,海浪攪和了這些衝動,我也即將從這塊遙遠的地方,歸返我的家鄉。

這塊土地的神祕,就像是Wandjina的那副大眼睛,我不禁回憶起這五年所有我曾經歷的暴風雨,在我還無知的每個時刻,Wandjina就已經悄悄的站在我靈魂之上,把我緩緩地往祂所居住的地方拉,要我親自看祂一眼。它或許曾託夢給我,要我無論如何都要尋找到祂,在那落下的每一滴雨水中,嘗嘗生命被洗刷的滋味。

註1:澳洲原住民神話時代

註2:位於澳洲中心的一塊巨石,為世界珍藏遺跡

註3:位於澳洲中北部的州,連接南澳洲

註4:位於澳洲西部的最大城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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