對沙漠的記憶 01

在我抵達澳洲前,我從沒見過沙漠,眼前的光景,總是遍布了街道與大樓;人群與交通。雖然我住在離城市有點距離的山區,但對土地的親近與認知,很快地就被繁忙給洗刷掉了。生活總像是電子花車,不自覺的躲入網路世界,是我小時候的慰藉。

世界真的很大,大過我所想像。22歲當我隻身來到澳洲時,我毫無頭緒前方會是什麼樣的旅程,一直認為自己會在城市度過一年,找到一份工作,在不同的城市體驗生活,對於人生的想像,很單一片面。我只想體驗那些一般人也在經歷的事—人、親密、性、愛。觸碰那些危險的東西;黑暗卻吸引的事物,因為我的生命總是在躲藏,躲我自己。

前兩周在城市找工作的結果並不理想,但我認識了許多來自世界各地的朋友,甚至遇到了願意待我如女兒般的澳洲媽媽,讓我免費留宿。青年旅舍的生活敲開了我的心,看到了剛來到與即將離開這旅程的背包客們,發現這世界,有一群以不同姿態流動於人生的人們,不為世俗社會隱藏最真摯的自我聲音,自由選擇他們的道路。心,若能有這樣的自由—去探索,我是否也能像他們一樣,踏出不一樣的人生?如果不讓自己的期待限制住可能性,我是否會自由?我想是吧。

兩周的青旅生活飛快的告一段落,我搭上時程五小時的巴士,告別熟悉的城市光景,一棟棟建築起的高牆紛飛成沙粒,灑落在這大地上。聽著我最愛的專輯,與空曠寧靜的同唱,太陽赤裸的升落,帶動地域進入不同色彩與光澤——原來這是世界運轉的原貌,我從來沒見過。五小時漸變,我,從城市孩子,踏入了鄉下農村。

農場生活蔓延開來,早晨六點,準時換上綠色螢光衣,搭上車,駛入農田,是我的全新身份。陳舊退去,自我意象漸流清澈。我很幸運地透過室友介紹,來到了種植小苗的農場,在那裏認識了多位如家人般的摯友。上班時間,一邊播著震耳欲聾的音樂唱歌舞蹈;一邊種植成千上萬的新苗。雖然每天下班都灰頭土臉,學會與飛揚的塵土共存,卻帶出了生命最純粹的滋味—開心地大笑、痛苦地哀嚎、真誠地分享與自由的授予。

旅程不總是順遂,連續好幾個月工作波折不斷,農場日子,可得靠老天爺吃飯。我在不同農場周轉,收入十分不穩定,卻絲毫不灰心,天天帶著真誠的心報到,怎麼都學不會很快地採果賺錢,只顧在農地裡痛快的高歌—「呀,我此生沒這麼盡興過。」

我沒有車,生活圈很小很簡易,上班,或待在家,煮飯、看書、寫日記,偶爾走路去超市買菜、去同事家裡玩樂,鄉下沒有太花俏的娛樂活動,大家能相聚在一起聊天歡笑,跳跳舞、唱唱歌,已是最大的幸福。

某天放假,同事因有朋友到訪,邀請我一起去探索附近的景點,生活只有家與農場的我,第一次踏上這圈子之外的世界。我興奮地跳上車,看著街景模糊開來,筆直的路延展,一望無際的大地流出了自由的氣息。沿途經過的偏遠小鎮人煙稀少,只有零星店家營業,像極了鬼鎮,毫無生氣卻述盡百態。沿著河流前進,看著前方說不上美麗卻雜亂無章的景色,真是出乎意料,相較於常見的國外美景,它的不完美崎嶇又真實,我探掘了世界的別貌,激起了好奇心,心頭第一次出現了這樣的聲音:「或許我應該給這塊地一個機會,好好探索它。」

抵達了目的地,停好車,翻過了一個小斜波,連綿無盡的沙丘映入眼簾,我驚呼!衝向沙中,興奮得像個孩子,軟沙上印出一個個我的足跡,宣示了我的到來,我享受著廣大的空,空!就是這樣空空的,連天空都真的空了!再也沒有遮掩的真實,就是一片藍、幾朵白雲和刺眼的陽光。播起我最愛的60年代搖滾音樂,寬宏的歌唱,我彷彿踏上了沙漠早已爲我準備好的舞台,從沒如此逍遙自在過,我們錯過了整整22年,穿越了成長、城市與迷惘,我的靈魂終於在這竄出,真真實實的現出了原形。原來這世上,有個能讓我綻放的地方,不需要再隱藏。

跑累了,我自然地坐在枯枝上,靜靜地望向這空,豎立在沙丘的中央,是一顆垂頭喪氣的小樹,豔陽太過炙烈,它身形細小畸形,在滴雨不沾的領地險峻生存,身旁是一顆顆的矮樹叢,顏色並不鮮豔,是有些黯淡的深綠色,與沙子的淺棕色形成極低的對比,好像時間在這也融進了靜止之中,偶爾一陣風吹過,驚動了乾枯的葉子,窸窸窣窣的打顫著,沙子也被迫跟隨節奏沉拂,在不知道多久的時間中,堆疊與消逝成不同形狀。這樣一個獨特的樣貌,翻新了存在與虛無在我心中的定義。當一切都消失了,就是這個樣子吧,死亡般的寂靜,直視了我的內心,我看見了空無中的熱焰,沉沉下墜,像一隻爪子把我扔進了漩渦,命運不可抗的牽起了我的手,原來我曾想像過的一切之外,有著一個更深更廣的世界,待我去翻開。

我從沒想過峰迴路轉的旅程會一次次的意外帶我進入沙漠之中,感受那火焰在靈魂中燃燒的千種滋味。直到我第一次完成夢想,抵達烏魯魯(Uluru)前,我都不知道原來在時間的另一端,存在著永恆的真相,是沙漠一步步帶領我走過的——『不管如何,帶我去吧,世界。』這是我對沙漠,最初的記憶。

2025/9/21 上午11:25 —- 時空旅行中…抵達未知的領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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